长江对我来说，无疑是有着十分特殊的感情。从我能记事起我就记得长江，从我刚开始学步的时候我就在长江边玩，因为，我家就住在长江边上。如果算直线距离，我家距离长江绝对不会超过五百米。在我对孩提时代的记忆中，长江无疑是或不可缺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那时候，江水不象是现在这样的浑浊不堪，满是黄泥，还有那么多的泡沫啊塑料啊什么的品种繁多的垃圾漂浮水上。那时候的江水，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，“清”啊。坐在行着的船上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几米甚至十几米水深的江底的鹅卵石。虽然看不见鱼，但鱼儿一定也在水里自由自在地遨游着吧？无论是行船的，赶路的还是在江边干活的，热了口渴了从江里捧起水就喝，那滋味真的是既清凉又可口，简直爽到了心头，浑身每个毛孔都感觉到舒畅。记得有一次和大人一起去交公粮，在等候过渡的时候，船尾坐着的一位大姑娘，长得非常非常漂亮，一双迷人的大眼睛就象是水一样的明亮透澈，荡漾着水一般的温柔，她的草帽不怎么被风吹到江里去了，她看了看江面，什么话也没有说，挽起裤腿“扑通”就跳进了江里，呵呵，她以为能看清江底的东西水就会很浅，挽着裤腿就可以下水了呢！结果她跳下去的地方水很深，一下子就淹没了她的头顶，幸而她会游泳，没被呛着，船上人又多，七手八脚地很快就把她拉上来了。虽然天暖，不至于被冻着，但是浑身湿透，把娇好身材的玲珑曲线都暴露在我们的眼里了，让我们大饱了眼福，也让船上的人笑了好一阵，尤其是我，肚子都笑疼了。美女满脸羞红回家换衣服去了，后来好象没能赶上那班船。

    我也很喜欢在江边玩，尤其喜欢赤着脚丫在江水边行走。江水很柔，柔得没有一点点的脾气，把岸边沙滩上稀稀疏疏的草一根根梳理得整整齐齐，丝纹不乱，踩上去感觉软绵绵地十分舒适。在春天江水未涨的时候，有许多长满蒿草的沙洲，常常有白鹭栖息期间，偶尔有人经过，群群白鹭受惊飞起，在沙洲上空鸣叫着盘旋，衬着蓝天碧水，粼粼波光和随风起伏的蒿草，有时候再加上夕阳晚照，跳跃着的波浪映红了满期天的彩霞，那简直就是一幅绝美的风景画。“暮春三月，江南草长，杂花生树，群莺乱飞”，不知道这样的千古名句是不是就是看到了这样的景象才写下来的？

    江水虽然很清，但却并不是“水至清则无鱼”。常常可以看到一叶渔舟从远处晃悠悠地过来，一个男人在船尾慢条斯理地划桨。男人通常都穿着短褂，露出黑油油的腿和胳膊，长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，日晒风吹的都是这样，身上的皮肤肯定白净不了。直到小船摇近了，才从舱里又钻出一个女人来，女人的肤色就要比男人白净得多，眉目也姣好，也许是天生丽质难自弃，也许是男人心疼的结果，没事的时候就让她呆在舱里，没有那么多的风吹日晒。小船摇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停下来，撒下一网。那时候，渔舟上并没有马达，动力全靠人划桨，有经验的渔人，划起桨来轻悄悄，惟恐惊动了水中的鱼儿。一网下去，就能捞上大大小小的许多鱼来：江团，鲢鱼，黄辣丁，鲳鱼……，一尾尾鱼鲜蹦活跳。于是男人也不划桨了，钻到前舱来和女人一起乐呵呵地收网，任由小船随着江水漂流。网上的鱼一尾尾地取下来，大的扔进水舱，实在太小的，可能也不好卖，于是就又放回了江里。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还小声地嘀咕着什么，有时又突然笑了起来，远远地就能听到他们的笑声。收拾完毕，女人就在船头挂网，男人又钻到船尾划桨，小船又优哉游哉地不知向着什么地方去了。

    村里胡子最白的长者说，咱们村的孩子都是由鸭子变来的。我想这话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道理，要不我们这些孩子怎么就老想着往江边跑呢？因为在我们的心目中，只有鸭子才成天生活在水里的。所不同的是，鸭子只能去水田里，到了江里或许就会顺着江水就流走了，再也不会跑回来。我就曾亲眼看到一群鸭子游到江心，然后顺水而去，快傍晚的时候，才有人急急忙忙地沿着江边一路找来，也不知道到底找到了没有。而我们不会随着江水流走，每天晚上还要乖乖的回家。一年四季，除了最冷的那一个季节外，江边都少不了我们这帮小屁孩的影子。每年“五一”过后，江水就不再冷得入骨了，我们这帮小屁孩也就渐渐地开始下水洗澡了。大人们怕冷，一般要等到每年最热的时候才下水，而我们小孩子却不怕冷，经常被冻得嘴唇发紫，上下牙碰得“咯咯”直响，还照下水不误。每天看牛的把牛赶到河滩上，割草的背篼里有了半背篼的草，便开始聚在河滩上疯玩，疯到热了，便把衣服一脱，赤条条地一丝不挂跳到江里去了。大人们怕我们出事，不允许我们私自下江的，但他们都有自己的活要做，总是管不过来。有时候村里又传说在什么什么地方，谁家的小孩又淹死了之类的话。于是大人们在有空的时候就会到江边来，一旦发现自家的孩子在江里游泳，手中的竹枝就会毫不客气地抽过去，于是那孩子就连蹦带跳地拖着哭腔拿了自己的衣物赶紧去了。只是第二天大人出门了，又会看到他笑呵呵地跑了来，腿上昨天被抽的疤痕宛然尚在，在江水里一泡，没两天就好了。所以我们都是打不怕的，怕的是被关在家里来不了。

    后来因为念书离开老家以后，这样的快乐就离我远去了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长江的水不再那么清澈透明，清凉可口，渐渐地变得浑浊起来。江水中夹杂着大量的泥沙，让江水看起来乏黄。由于各种原因,长江的水流量在逐年减小。上游砍伐大量的林木，年年都有大量的漂木从江中通过，顺着江水漂到需要它们的地方去。大大小小的轮船日夜不停地来来往往，拖着电缆的渔船，开着马达在江里纵横驰骋，大大小小的鱼虾随即浮出水面，难有幸免于难者。江里的鱼一年比一年少，到现在已经很难得再打捞起来了。我曾看到有一艘渔船，在江中连撒三网，竟然连一尾小鱼也没有捞起来，最后渔人一边哀叹着“江里没鱼了”，一边开动着渔船又往别的地方去了。他脸上的那种哀怨凄苦的神情，给了我很大的震动，至今还印在我的脑海里。

    有一次我从上游的一个城市回老家，本来可以坐汽车，但却临时改坐了客轮，想要欣赏一翻沿江的风景，结果船刚驶离码头，就看到这个城市里的化肥厂和农药厂的生产污水，仿佛两条小溪似的流入江中，让小半条江的水都变得污黑，散发着臭味，真的是大煞风景，让我兴致全无。我想现在这样的江水，肯定已经没有人敢喝了。我就不明白，现在从中央到地方，都要求保护环境，靠福后代，为什么有些地方出于地方经济或其它因素的考虑，说一套做一套，该讲的讲了，但实际上却依然照旧？在行船的过程中，又看到有好些建在江边的厂子，废水哗哗地往江里流。采砂船，采石船随处可见。长江早就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，只是偶尔看到那些小孩子，仍然在江里折腾，他们不知道，这被污染的浑浊的江水，带给他们的到底会是什么？

    让我怀念的，是江水清清，碧波粼粼，两岸青山带绿，燕舞莺飞的长江。让我担心的是现在的长江，两者在时间上相距也只不过区区二十来年。记得去年我从济南过黄河的时候，看到黄河水一片浑黄，水流量也很小，完全没有了传说中奔腾咆哮的威猛气势，差不多就快是一潭死水了。如果长江就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，那么再过二十年，或者三十年，或者一百年……，会不会也变成第二条黄河呢？

    也许，长江真的没救了，会就这样一直下去，最终成为黄河。也许，在人类的努力下，长江会再回到我孩提时代那样子，成为一条美丽迷人的大江。